<这是一篇我想写了很久的故事,希望更多的人来关心老人,关心孤寡,成为义工!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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孤独了一辈子,想不到80岁老了,房间里还有三个人陪我。我反而更寂寞了。一个全盲、全聋、全哑;一个瘫在床上;另一个整天唠唠叨叨不知说些什么。不错,这都是我福利院的室友。当然,我也好不到哪去,半瘫,小便失禁。每天少有说话的时候。吃饭时,护工把饭汤菜一端,说句:吃饭了。我也只点一点头。或是换尿袋时,护工说:站起来。不理我反应,她们掺扶我站着,脱我裤子。而我已无羞涩地接受她们的服务。一天中大半的时光,就和一大伙老人呆坐在大天井边。看着太阳光从这边移到另外一边,或看着下雨、停雨、出太阳。就这样在天井深绿假草的背景下,日复一日。

没有现在与将来的人,只能回忆过去。我,该找谁,找这样一个人来,听我这糟老头说着一句、半句无头无尾的话,听我说那已成历史的记忆?

楼上好像住着一位离休干部,他是否就是这样一个人?记得民国的一天,我在师父的篆刻店里做工,一同学书法的小苏找到我,要我帮个忙。凭着年青的热忱,就这样加入了他们。我负责雕刻公章,他们利用电台、文告等,来破坏敌人的工作……过了半年的某日,小苏匆忙联系我,要求撤退。那一晚我收拾了所有东西,兴奋过度。第二天中午,我站在约定的码头时,船已开走。几天后,报纸出新闻抓捕到地下分子。亦有消息说,船上的人及时将名单抛下河,影响没有扩大,但船上的同志再也没有回来。之后,每每听到渡轮那突突的发动机声,都似那日逃出生天时我的喘息。又过了半年,广州解放了……如果没有之后的事,我是否也干到离休呢?

面对他,我能否说明白我的故事。正如这么多年,我不能说明为什么船上的人员暴露了,而同时为什么我未能上船……看似简单的问题,我解释了很多年。就这样,别人解放了,我却进去了。年青的头脑怎么也想不明白,年老的脑袋也一样。在里面,我想起了《基督山伯爵恩仇记》,想到了唐代斯的逃跑。于是,我逃过几次。但每次都换来的是更长时间的等候,一再要求的交代,窗外枝头不断地凋谢,发芽,开花……

我终于还是出来了。就这样,青年、壮年、中年成了灰色,成了过去……我还能做什么?能做的,就是活下去。可以做的,只能是自己养活自己。五十多岁开始,我尝试过养殖、种植、开厂……可想到的是,一次一次的不成功……最后,我还是做回我的本行,篆刻书画。还能暂时抛开一切,与陈兄一起到山东到河北到大江南北,写生,画画……而今,他半年前接受手术,现仍未能出门。不然,我也可以找他聊聊那越来越模糊的过去。聊聊没有人龙的泰山,聊聊还是滔滔的黄河……

不知是我的脾气让我隔世很久,还是隔世很久让我脾气增长。有时面对对床那唠唠叨叨的人,我扶着床沿站起来,用拐杖指着他痛骂一通。或许因为这样,七十多岁的妹妹不来看我(七十岁也快走不动了吧)……或许因为这样,我中了三次风。前两次,给我硬撑过来。而最后一次没有这么幸运了,我失觉倒在狭小的房间里,醒来就来到这城郊的福利院……远在广西的侄子,也少能来看我……

找个人不容易呀……常有一两个年青人会来福利院,说和我做朋友。说不好听,我六十岁时,他们还站不稳呢!说几倍时间于他们的人生时间的事,他们能听懂吗?何况我每字每句,都费我好大的神,好大的力……他们只会扶着我不能动的手,笑笑,点头。反到是我要求他们,读一读《基督山伯爵恩仇记》,那怕是片段……我半倾着身,我的确耳朵不好使呀……

唉,找谁呢?过去,慢慢只能幻想了,因为它越来越不清晰了……我能说出来的:“……民国……渡轮……上万的储蓄……”没有人相信,对面床的老头不信,护工不信……你相信吗?不相信不要紧,就当故事嘛,让我们说说,我幻想中的过去,那些只能用幻想使之完整的故事……

因为……我时间不多……也太多了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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